东京的伊朗难题
东京的伊朗难题
2025年底,一条不算大的新闻在日本能源圈里流传了一阵:日本政府正在评估恢复从伊朗进口原油的可能性。方案没有公开细节,消息人士说”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但已经有美国方面的关切被传递过来。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二十年前,大概不会引起太大波澜。日本从伊朗买石油,伊朗把石油卖给日本,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中间隔着波斯湾和南海,不涉及谁的底线。但当下的语境已经完全不同了。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体系已经覆盖到金融、保险、航运、石化全链条,任何与伊朗有交易的企业都可能被切断与美国金融系统的联系。日本要想恢复进口,不是签个合同那么容易——它需要在美国的制裁框架里找到一个足够窄但还能通过的缝隙。
这个缝隙存在过。正在迅速变小。会不会彻底关上,是东京面对的一个没有明确答案的难题。
一、不是两难,是空间的消失
先说一个经常被用来描述日本处境的说法:日本夹在美国盟友和伊朗能源之间左右为难。
我觉得这个叙述不能算错,但它简化了日本真实面对的问题。日本面临的不是”选A还是选B”的二元选择,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日本战后几十年在国际关系里经营的一个特殊空间,正在被结构性压缩。
这个空间大概可以这样描述:日本是美国的军事盟友(日美安保条约提供了安全上的保障),但同时日本也保持了一定程度的”非西方”外交弹性,在冷战期间和伊朗、伊拉克、巴勒斯坦这些美国外交中的”问题国家”维持经济关系甚至一定程度的政治对话。日本的逻辑很务实:我的能源需求是刚性且巨大的,中东是唯一真正能满足这个需求的地方,所以我不能让任何单一的政治关系威胁到能源来源的稳定。这种”安全靠美国、能源靠自己”的分割,听起来矛盾,但过去几十年大致运转良好。
伊朗是这个分割逻辑里最典型的例子。
战后日本和伊朗的关系一直相当友好。1950年代日本恢复与伊朗的外交关系后,伊朗是日本在中东最重要的原油供应国之一,高峰期占日本石油进口的近40%。两伊战争期间,日本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继续和伊朗做生意。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日本没有随美国完全断绝与伊朗的关系,而是采取了”理解但继续对话”的温和姿态。这种模式持续了很多年:美国对伊朗施加压力的时候,日本会在不触及美国实质红线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持与伊朗的接触。
2004年,日本国际石油开发帝石(INPEX)拿下了伊朗阿扎德甘油田(Azadegan)75%的开发权益。那是当时世界最大的未开发油田之一,也是日本企业有史以来获得的最大海外油田项目。对于几乎完全没有自主油田、几乎所有原油都依赖进口的日本来说,这个项目的战略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但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在美国的外交压力和制裁威胁下,INPEX从75%的权益降到10%,最终在2010年宣布退出整个项目。日本通过双边谈判、外交折冲、经济合作等方式努力了六年,最后还是没能绕过美国划出的那道线。
问题不在于美国阻止日本开发油田——从美国的角度来看,遏制伊朗核计划和地区影响力是战略优先级,日本的经济利益在这个优先级面前当然可以牺牲。问题在于,这个事件标志着日本”安全靠美国、能源靠自己”的分割逻辑开始失效。美国制裁体系的演进,不再给日本留下多少”我可以在这方面不那么听话”的空间。
二、制裁的成本,谁在承担
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一个不断升级、不断扩大的体系。从1996年的《伊朗-利比亚制裁法》(ILSA)开始,到特朗普2018年退出《伊核协议》(JCPOA)后实施的”极限施压”制裁,再到拜登时期虽然试图重返外交轨道但并未实质性解除制裁——这个体系已经运行了近三十年。每一次升级,日本企业都是最直接的承受者之一。
这不仅仅是INPEX一个公司的损失。粗略估算一下:
日本商社在伊朗的商业网络曾经相当广泛:丸红、三井物产、三菱商事、伊藤忠商事、住友商事都有在伊朗的业务布局,涉及石油天然气开发、石油化工、钢铁、汽车组装、家电制造、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领域。这些商业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有些企业和伊朗的合作可以追溯到1960年代。
美国次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的扩展,意味着这些企业不仅不能和伊朗做生意,而且如果它们选择继续和伊朗做生意,它们将失去美国市场、美元结算通道、美国金融机构的服务。对于任何一家跨国经营的日本企业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承受的风险——美国市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在伊朗可能获得的利润。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2018年特朗普重启制裁后,日本被迫彻底停止从伊朗进口石油。日本是伊朗石油的长期大客户,2017年每天从伊朗进口约15万桶原油。进口停止后,日本转向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甚至美国本身购买替代原油——不仅价格更高,还增加了对中东其他产油国的依赖,减少了自己的议价空间。
日本官方避讳算总账,但一些经济分析机构的估算显示,三十多年来日本企业因为制裁累计放弃的项目和潜在收益,加上转向更高价原油的额外成本,可能达到数百亿美元,甚至接近千亿美元的级别。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且没有谁为这个损失埋单。美国不会,伊朗不会,日本政府自己也没有足够的手段去补偿那些被迫放弃海外资产的企业。
三、不是软弱,是一种被架空的处境
这里我想提出一个和主流分析不太一样的判断。
很多人把日本在对伊政策上的表现解读为”对美软弱”或”外交缺乏自主性”。这个判断有它的道理:日本确实没有公开违抗过美国的核心制裁要求,每次都最终让步了。但如果只停在这里,可能会错过更重要的结构因素。
日本的让步不是因为缺乏自主意识,而是因为它的战后国际定位在某种意义上被美国制裁体系的演进”架空”了。
日美同盟的核心逻辑是:日本让渡部分军事自主权,在美国的安全保护伞下专注于经济发展。这套交易从冷战时期开始运转,日本也确实因此获得了极高的经济成长。但这个交易有一个隐含条件——日本不能在自己的经济活动和美国认定的安全威胁之间做出与美国不一致的选择。在冷战时期,这个条件对日本的约束相对宽松,因为那时的制裁主要针对苏联阵营,而日本本来就不怎么和苏联做生意。
但美国制裁体系在冷战后、尤其是”9·11”之后发生了根本变化:制裁变得越来越”长臂管辖”(extraterritorial),越来越”次级”(secondary sanction),越来越不限于直接交易对手,而是扩大到所有使用美元、美国技术、美国金融系统的主体。当制裁覆盖到整个金融基础设施,日本企业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遵不遵守美国法律”的选择问题,而是一个”要不要退出全球金融体系”的根本性选择——这个选择根本不存在。
所以问题不在于日本为什么对美国”软弱”。问题在于:当你的货币、金融、市场、技术、安全都紧密嵌入一个体系,而这个体系突然把某个国家划为经济禁区,你实际上没有多少选择的空间。
这不是日本独有的困境。欧洲企业在伊朗的遭遇也非常相似——法国道达尔(Total)、德国西门子(Siemens)、法国雷诺(Renault)都因为美国制裁被迫退出伊朗市场。但日本因为对中东能源的依赖更深、因为在地缘政治上更孤立(没有欧盟那样的集体谈判力量)、因为安保完全依托美国,这种被架空的感觉比任何其他发达国家都更强烈。
四、能源脆弱性的真正含义
日本经常被描述为一个”资源小国”。这个描述在技术层面是准确的——日本本土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极少,消费量的90%以上依赖进口,而其中超过80%的石油来自中东。但”资源小国”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涉及政治判断。
实际上,能源脆弱性不仅仅是进口率的问题,更是谁控制通道、谁决定你从哪里买、谁可以在任何时候切断你的供应的问题。
日本在中东能源问题上的脆弱性,在某种意义上不是资源禀赋决定的,而是战后政治选择的结果:日本在二战后的发展模式高度依赖重化工业和出口导向型经济,这个模式需要大量稳定的能源输入。日本选择用日美同盟来保障能源通道的安全,同时在能源来源国之间做灵活的外交布局,以保证不会被单一供应方要挟。伊朗曾经是这个布局里最重要的一个棋子——它是日本可以”绕过沙特”甚至”对冲沙特”的选择。
制裁取消了这个选择。
更麻烦的是,这种脆弱性不是静态的。随着全球能源转型加速、中东地缘格局变化、美国从中东战略收缩和再介入的反复摇摆,日本的能源安全面临的不只是制裁问题,而是一个更大的不确定性:当你想买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愿意卖给你;当有人愿意卖的时候,你能不能安全地运回来。
日本近年在做的事情——加强与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的多边合作、投资阿联酋和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LNG)项目、推动氨和氢等清洁能源的前期合作、探索与中亚国家的能源合作——所有这些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冲。但这个对冲有一个明显的局限:美国对伊朗的政策随时可能再次变化,而日本在这个变量上几乎没有影响力。
五、回到具体的人
每一次制裁升级、每一笔被迫放弃的合约、每一个缩减伊朗业务的决策,最后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在德黑兰经营了几十年的日本商社驻在员,打包离开他们熟悉的城市和市场,回到东京的总部大楼里接手另一个不会让他们驻外的项目。在伊朗工厂里负责设备安装和维护的日本工程师,中断了多年的合作关系和技术传承。已经在伊朗建立的合资工厂和生产线,如果没有日本方面的技术支持和零件供应,会逐渐失去竞争力,最终关闭。那些和日本公司合作多年、学会了日语、把子女送到日本留学的伊朗商人和中间人,失去了主要的生意伙伴。
这些人的故事很少出现在关于制裁的新闻报道里。但我觉得这些”消失的人”恰恰说明了制裁的真正运作方式——它不只是国家之间的压力博弈,更是一种通过切断具体商业关系和个人生计来达到政治目标的手段。你可能不同意这个判断,但至少在思考日本对伊朗政策的时候,值得记住这些被折叠进去的人。
一个不封闭的结尾
日本对伊朗的难题大概不会有一个清晰的解决方案。伊朗的核问题是长期存在且没有迹象短期解决的;美国的制裁体系已经高度制度化,不太可能因为某一届政府的政策倾向而根本改变;日本自身的能源转型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实质性降低对中东石油的依赖。
但这不意味着日本什么都不能做。在过去几年里,日本在外交操作上其实留下了一些可以观察的线索:日本在伊核问题外交中保持了对话通道(通过日本驻德黑兰大使馆和伊朗外交部的直接联系)、日本持续参与对伊朗的人道主义贸易通道(例如通过瑞士人道主义贸易安排SHTA)、日本企业在合规的前提下维持了部分非制裁业务的联系。这些操作很小,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但它们暗示了一种可能性——在”完全退出”和”正面冲突”之间,也许还有某种灰度操作的空间。
能不能守住这个空间,可能不仅取决于日本的外交技巧,也取决于美国制裁体系的下一步形态、伊朗内部的稳定程度、以及全球能源格局的变化。但也许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一个国家在核心安全上已经做出了绑定选择,它在外交和经济上还能保留多大程度的”不同意”?这不仅是日本的问题,也可能是这个时代很多国家都在面对的问题。
主要参考来源:
- Japan’s Energy White Paper 2025, Agency for Natural Resources and Energy, METI
- U.S. Sanctions on Iran: Overview and Selected Issues, CRS Report, 2024
- INPEX Corporation, Azadegan Development Project History (2004-2010)
- “Japan’s Iran Policy: A Delicate Balancing Act”, Japan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JIIA), 2023
- “The Cost of U.S. Secondary Sanctions on Japanese Companies”, Mitsubishi UFJ Research and Consulting, 2022
- “Iran-Japan Relations: History and Prospects”, Al-Monitor / Tehran Times analysis series, 2024
- U.S. Department of Treasury, OFAC Sanctions Program Updates (Iran Transactions and Sanctions Regulations)
- “Japan’s Energy Security in the Middle East”, Institute of Energy Economics, Japan (IEEJ), 2025
- Reuters, “Japan considers resuming Iranian oil imports”, 2025
- “The Impact of U.S. Sanctions on Japan’s Trade with Iran”, Japan External Trade Organization (JETRO), periodic reports